10 Places in Iceland:
An Artist Book
十篇短文，關於我2024年在冰島駐村時感受深刻的十個地點。
初次發表於「白日」冰島駐村個展，324版畫工作房。
Reflections about 10 inspiring places I encountered during my stay at Sim Residency in Reykjavik, 2024 summer. First exhibited as installation at "The Sun, The Light, The Day," 324 Print Studio.
Seljavegur
這是一條街的名字
在雷克雅維克所在半島Reykjanes上一個靠海的位置
從機場來的巴士沿著港口的邊緣行駛
經過一個音樂廳、籃球場、停車場、造船廠
（造船廠Logo與台鐵驚人地相似）
在一個看起來不太熱鬧的地方停下
後來我才發現
這個城市大部分的地方都是這樣安安靜靜
下車後
我走過木頭隨意擺得凌亂的工地
色彩繽紛的住宅以及幼稚園
一棟牆上開滿花的房子迎面而來
Seljavegur街32號
大門口正上方的一間房
是我兩個月的住處兼工作室
從我的窗
可以看到住在對面的人窩在沙發上看影集
星期天總是聽得到遠處教堂的鐘聲
沿著長長的走廊穿過廚房到戶外陽台
外頭是
時遠時近的海面
和五月下旬以後就再沒暗下來的的春夏夜晚
Korpúlfsstaðir
位在郊區的巨大連棟老穀倉
是每個月初駐村藝術家聚會的場所
與眾多陌生人進行過量的交談後
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單獨回家
為了避開跟大家一起搭公車
我抓到時機迅速走了出去
打算走到累了再去找公車站
海岸與郊區住宅之間被劃出一條蜿蜒的路
由燈柱、長椅跟野雁並存的荒地所包圍
遠方不時出現汽車廣告般的壯闊場景
在這裡設置面向風景的座位
似乎有一種宣告主權的意味，我心想
「擁有這張椅子下方的地，就是擁有這片視野」
大概是這種感覺
也不是說這樣有什麼問題
畢竟我也是如此
想要擁有為了生存以外的美好之物
轉彎之後
我走上高速行駛的車道邊緣
車道外斜下去的草坡
躺了一個又一個
已經褪色破損的包裝紙盒
五金、樂高、零食、牙膏等各種產品
是不是從呼嘯而過的卡車上飛出來的
我不得而知
但想著或許能用這些做點什麼
於是一片一片拾起
滿載而歸
Grótta Island Lighthouse
沿著海岸走到盡頭有一個燈塔
漲潮時看似一座小島
退潮的時候通道便會浮現
從駐村公寓散步到燈塔大約一小時
一路上有沙攤、岩石、壯碩的蒲公英與小黃花
夾雜著地熱井等相關設施
偶而會遇見尾巴又粗又澎的灰色大肥貓
在雷克雅維克的兩個月
那是我最喜歡的散步路徑
但我始終沒有真的到達燈塔
因為從五月一日到七月十五日
那個區域作為候鳥的保護區而關閉
或許偷偷進去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但那樣不只會嚇到鳥們
還糟蹋了當地人對鳥類的一番心意
我站在旁邊的沙灘看著海面被陽光照得閃亮亮的
一隻對我很有興趣的狗狗靠了過來
但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語言和牠交談
Little Forest below Perlan
我試著不靠公車
徒步走遍這個城市
一種類似鍛鍊的興趣
這一天我往山丘上的Perlan瞭望台走去
闖進了春意正濃的樹林裡
針狀的葉都充滿希望地向上伸展
趁著大好機會無止盡地吸食陽光
地上也爬了滿滿的苔蘚地衣
忘記是從哪得知
冰島本來是充滿森林的土地
西元九世紀左右移民陸續從北歐各地登島
建立家園需要大量建材、燃料
寒帶樹木生長緩慢
火山爆發後岩漿覆蓋
幾個個因素疊在一起
森林在數百年內消失殆盡
這是我在冰島遇到的第一個
雖然小到不知能否稱之為森林
但這些年輕的樹正在努力覆蓋這片土地
包含二戰留下的避難地堡
以及曾經是儲油槽的
一處巨大的凹陷
Snæfellsnes
為了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
我參加了一日旅行團
來到冰島西部的Snæfellsnes（斯奈山半島）
六月初一場暴風雪剛過去
山坳又被白色給填滿
他們說每隔幾年會出現這樣一場夏初的風雪
讓該年唯一的一次收穫銳減
在懸崖邊
被施加傳說的石頭
是神 是巨怪
是人類難以到達的鳥類樂園
在民間故事中
這些存在令人害怕也敬畏
但從不邪惡
輕輕跳過地與地之間的裂縫
為了繼續前進
海風吹了我滿嘴的鹹
美麗而危險
肉身就是這麼地脆弱
無論是作物、我、還是這個貧瘠而嚴峻的島嶼
Pools, mostly Vesturbæjarlaug
冰島的游泳池不是普通的游泳池
因爲冰島的熱水不是普通的熱水
是地熱溫泉
六月適逢雷克雅維克藝術節
我非常喜歡的一位蘇格蘭藝術家來到冰島展出
開幕現場
我遲遲不敢向對方搭話
猶豫許久後還是覺得算了
對自己的彆扭感到失望
駐村同伴J以及B說
「那就跟我們一起去泳池吧！」
「好哇」我不假思索
甚至稍微鬆了一口氣
趴在攝氏38度的池水中（室外氣溫大約10度左右）
抬頭望著看似下午的晚上九點半
這時雲的邊緣出現了一條發光的線
有著金屬的質感
莫非就是俗稱的silver lining
我瞇起眼睛
溫熱的泳池總是能鬆開惱人的糾結
難怪冰島的男女老幼都熱愛泡在這個地方
Hot River
Reykjadalur Hot Spring Thermal River, near Hveragerði
一個週六早晨
我與駐村同伴Z跳上公車來到城市邊緣的轉運站
買了一個羊肉熱狗迅速完食
然後跳上另一部遠程巴士到名叫Hveragerði的小鎮
在難以邁步的狂風中走了一個小時左右
抵達山腳的步道起點
（立刻衝進咖啡廳點了胡蘿蔔蛋糕和熱可可）
這條步道通往一個頗受歡迎的野溪溫泉
白色蒸氣從河面與地上的洞中不斷冒出
處處可見高溫警告的牌子
有些河中的水高達攝氏100度
輕易就會被燙傷
如果不是沸騰
我沒辦法從水聲聽到溫度
如果沒有蒸氣
我也沒辦法從水的樣子看出溫度
但將一雙赤腳放進水中
一分鐘內就會跟煮熟的蝦子一樣
野溪溫泉區的每個身體都看得出這樣一截
被水燙過的紅
在Z試著用錄音器材捕捉地熱的時候
我擠在一個大洞旁享受著有點臭蛋味的天然暖氣
溪流中滿是老者長鬚般的深綠水草
還有各種礦物質不知年月堆積出的五顏六色
遠方出現一列在風中如履平地的跑者
是當地的馬拉松活動
十足冰島式的週六午後
Viðey Island
駐村公寓的冰箱上貼有一張海報
是往返Viðey Island（維澤島）的船班資訊
讓我很好奇
於是搭上渡輪前去一探究竟
這個島不大
幾個小時就可以大致走遍
島上有一些景點
像是雕塑大師Richard Serra的作品
小野洋子為了紀念約翰藍儂而創作的想像和平塔
還有一些遺跡與老房子
紀錄著這個島本來的聚落以及居民人數逐漸減少
最終全數被遷到雷克雅維克定居的歷史
但我對這些都不是太感興趣
嚴格說來島上的風景不算是很有趣
我想是冰島充滿了過於戲劇性的自然景觀
讓這個島顯得相對平凡
但我在島上經歷了一個超級開心的下午
坐在橫躺的樹幹上
看著遠方雷克雅維克建築工地頂端的大型吊臂
身旁一個鏽蝕的船用螺旋槳上長滿橘黃的地衣
微微汽油味的海跟周圍的青草輪流飄進鼻子
鳥們用各種電子音效般的聲音聒噪交談
走一走忽然發現自己被越來越高的灌木叢困住
為了脫困搞得渾身狼狽
我發現
我不需要宏偉壯觀的視覺刺激
也能得到靈感與養分
Spotlight House
near Seltjarnarnes Golf Course
「一坪海岸線」
這是我對這棟建築的暱稱
源自於冨樫義博的作品「獵人」
它是個已經無人使用的軍事崗哨
坐落在Reykjanes半島往外海伸出的最前端
像是蝸牛觸角般的位置
（距離我駐村公寓走路約1.5小時）
略大於一坪的水泥結構裡佈滿塗鴉
陽台般的開口一看出去直接就是海平面
不整個探出頭的話連岸邊都看不見
另一面則是出入口
幾階下去就會進入佔據整個蝸牛觸角的高爾夫球場
一邊是全然野生的大海
另一邊是人工馴化的球場草坪
這個陰暗潮濕的半廢墟
像是某種通道或時空的交界
似乎一不小心就會走入異次元
夏季極北的陽光不會落下地平面
然而小雨讓外頭始終灰濛濛的
我佇立許久
儘管這地方充滿了隱藏的力量與神祕氣息
我卻不曾感到恐懼
在午夜的那一刻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慢條斯理收起相機與腳架
今天先這樣
下次來到冰島再來見你吧
Westfjords
駐村結束前的六月底
藝術村經理開車載著我們幾個想出門的人
一起去了西北的峽灣區
這趟旅程是當天來回車程一共十小時的瘋狂之旅
我們一早六點出發
中午左右到達猶如世界邊陲般的海邊地熱游泳池
簡單的櫃檯、更衣室跟一大一小兩個池子
泡久了覺得熱就坐起來
不用五分鐘就會覺得冷又泡進去
就在這樣上上下下與無敵海景之中
時間從容地流逝
西北地區氣溫比南邊的雷克雅維克低一些
道路邊緣不時可見很近的山坡皺摺處留有殘冰
我趁著停車休息的空檔
衝去戳了一下
啊
是思樂冰一般的質地
鬆鬆軟軟
一碰就散
夾帶了數不清細小落葉的
即將融盡的夏冰
